次韵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三首
正文
饥人忽梦饭甑溢，梦中一饱百忧失。
只知梦饱本来空，未悟真饥定何物。
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磨不出。
去年太岁空在酉，傍舍壶浆不容乞。
今年旱势复如此，岁晚何以黔吾突。
青天荡荡呼不闻，况欲稽首号泥佛。
瓮中蜥蜴尤可笑，跂跂脉脉何等秩。
阴阳有时雨有数，民是天民天自恤。
我虽穷苦不如人，要亦自是民之一。
形容虽似丧家狗，未肯弭耳争投骨。
倒冠落帻谢朋友，独与蚊雷共圭荜。
故人嗔我不开门，君视我门谁肯屈。
可怜明月如泼水，夜半清光翻我室。
风従南来非雨候，且为疲人洗烝郁。
褰裳一和快哉谣，未暇饥寒念明日。
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
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
平生懒惰今始悔，老大劝农天所直。
沛然例赐三尺雨，造化无心怳难测。
四方上下同一云，甘霔不为龙所隔。
（俗有分龙日。
）蓬蒿下湿迎晓来，灯火新凉催夜织。
老夫作罢得甘寝，卧听墙东人响屐。
奔流未已坑谷平，折苇枯荷恣漂溺。
腐儒粗粝支百年，力耕不受众目怜。
破陂漏水不耐旱，人力未至求天全。
会当作塘径千步，横断西北遮山泉。
四邻相率助举杵，人人知我囊无钱。
明年共看决渠雨，饥饱在我宁关天。
谁能伴我田间饮，醉倒惟有支头砖。
天公号令不再出，十日愁霖并为一。
君家有田水冒田，我家无田忧入室。
不如西州杨道士，万里随身惟两膝。
沿流不恶氵斥亦佳，一叶扁舟任漂突。
山芎麦曲都不用，泥行露宿终无疾。
夜来饥肠如转雷，旅愁非酒不可开。
杨生自言识音律，洞箫入手清且哀。
不须更待秋井塌，见人白骨方衔杯。
译文
饥饿的人忽然梦见饭锅里的饭满出来，梦里吃饱了，各种忧愁都消失了。只知道梦里吃饱本来是空的，还没明白真正的饥饿到底是什么感觉。我生来没有田地，靠一方破砚台吃饭，近来砚台干了，磨不出墨来。去年太岁在酉位，白白过去，邻居家的壶浆也不容我乞讨。今年旱情又这样严重，到了年底拿什么来烧火做饭，让烟囱冒烟呢。青天浩荡，呼喊也听不见，何况想磕头向泥佛号叫。瓮里的蜥蜴尤其可笑，爬爬走走、默默无声，算什么次序。阴阳有定时，下雨有定数，百姓是天下的百姓，上天自然会体恤。我虽然穷苦不如别人，可到底也是百姓中的一个。模样虽然像丧家狗，却不肯耷拉耳朵去争抢骨头。倒戴帽子、脱落头巾，辞谢朋友，独自和蚊雷一起住在简陋的柴门草屋里。老朋友怪我不开门，你看我的门，谁肯来低头拜访呢。可怜明月像泼下来的水，半夜清光翻进我的屋里。风从南来，不是下雨的征兆，姑且为疲惫的人洗去闷热。提起衣裳唱和一曲《快哉谣》，顾不上想明天的饥寒。去年在东坡捡瓦砾，自己种下黄桑三百尺。今年割草盖雪堂，太阳晒、风吹，脸黑得像墨。平生懒惰，如今才开始后悔，年纪大了劝人务农，这是上天安排我该做的。大雨普降，照例赐下三尺雨，造化无心，恍惚难以揣测。四方上下同在一云之下，甘霖不会被龙隔断。蓬蒿下面湿漉漉的，迎接清晨到来，灯火新凉，催促夜里纺织。老夫干完活得以安睡，躺着听墙东有人鞋响。奔流的雨水还没停，坑谷都平了，折苇枯荷任凭漂溺。我这腐儒吃粗粮维持百年，努力耕田，不受众人怜悯。破池塘漏水，不耐旱，人力还没做到，就求上天保全。应当筑一道塘堤，直通千步，横断西北，遮住山泉。四邻相率来帮忙举杵夯土，人人都知道我的袋里没有钱。明年一起看开渠放水下雨，饥饱在我自己，难道关天的事。谁能伴我在田间饮酒，醉倒了只有支头砖。天公的号令不再发出，十天的愁雨并成一场。你家有田，水淹了田，我家无田，却愁水进屋。不如西州的杨道士，万里随身只有两膝。顺流而下不坏，逆流而上也好，一叶扁舟任凭漂突。山芎麦曲都不用，泥里行走、露天睡觉终究不会生病。夜里饿肠像转雷，旅愁非酒不能排开。杨生自称懂音律，洞箫到手，声音清且哀。不必再等秋井塌了，看见别人白骨才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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